關於開放式關係的更多想法

處在開放式關係中已經經歷了一段時間,我想要再次檢視開放式關係。

關於妥協與距離

事實上,對於我目前的開放式關係,我自己已經跟我的夥伴、我的朋友圈,乃至於社會,做出了許多妥協。妥協不全然就是不好的,但妥協也確實是反映出了自己的渺小與社會的龐大。

經濟學有「看不見的手」,說的是一個社會在經濟方面的巨觀趨勢,是由微觀尺度下的眾多個人算計,經過疊加與競爭後形塑而成的。而社會在價值觀方面的巨觀趨勢,我則稱之為「看不見的權威」(Invisible Authorities)。

我之所以用「權威」這個字眼形容這個巨觀變化,其實是具現化了我對這個趨勢的畏懼。

我的每一個行動,都會受到看不見的權威的影響。比如我之所以選擇低調並不完全公開我的關係,是因為一方面我可以讓自己躲避基於惡趣味、基於自娛的惡意目光;另一方面則是可以不用再花額外的時間與精力去說服每一個質疑我價值觀的人、去辯證我的作為的正當性。我認為我所處的關係,應該只由身處關係中的每個成員去決定關係的發展方向,而不是局外人的自以為。我非常擔心一旦我主動或被動地公開了我目前深入交流的夥伴,我與我的夥伴會不堪其擾,甚至可能會讓「關心」我們的人介入並且處置我與夥伴之間的關係,直到他們「滿意」為止(即使他們認為在他們的價值觀中,他們對夥伴的關切是沒有惡意的)。

基於這看不見的權威的潛在威脅,我只能讓這種開放式關係在檯面下進行。

至於眼前這些「看得見的夥伴」,我與他們之間其實是保有一個微妙距離的。這個距離,不僅僅是空間上的分離,即時通訊的暫時放置也會造成的心靈上的距離。而之所以會有這個微妙距離,其中摻雜的因素很多。

一方面來說,我算是個高敏感的人,這使得我在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當中,會有意無意間消耗許多精神去觀察對方的情緒,並且根據對方的情緒做出對雙方都適切的回應。就像我在工作上,我可能會注意到同事以為我是在用質問的方式指出他們的錯誤,而使得他們的回應有很強的防備心,即使實際上我只是就事論事,我內心也沒有因為他們的錯誤而貶低我對他們的評價。當我注意到這個事實的時候,我會盡可能使用正向、開朗、誠懇的口吻簡要說明我的原意,試圖讓他們放心。因為這樣,即便是在讓我感到安全的夥伴身邊,我也沒有辦法投入我個人所有的時間去觀察我的夥伴。一旦互動時間拉長,我無可避免地會感到疲累而需要一個人休息,並且隔絕外在的刺激。

另外一方面,我自己也拿捏不清楚對方的界線是甚麼。明確來說,我不知道我能夠跟對方互動到甚麼程度,才不至於讓對方感到不舒服,甚至厭惡。即使我自認為還算會解讀對方的情緒,我依舊沒有辦法知道對方是不是其實在隱藏情緒,對當下互動的不滿在心底作出讓步。其實我也知道,這種事情儘管放心說出來與夥伴討論就好了,但我還是沒有辦法可以內心雲淡風輕,隨緣般地提出請求。說穿了,就是害怕失去夥伴吧。我太珍視這些夥伴,以致於過度在意自己在他們面前的表現。

還有一個層次,算是我最近得到的一個體認。

的確他們對我來說,是我目前人生很重要的一塊。與他們相處的每個當下,我內心總是滿溢著甜美而柔絲的幸福感。但這也不代表他們就是我目前人生的全部。他們之所以對我來說很重要,是因為獸認同對我來說很重要,而我需要透過他們對於小灰狐溫柔並且正確的注視,感受到自己如獸人般活著。至於在人生的其他面向,我們不一定互相熟悉:跟工作任務有關的有趣玩笑也只有同事才能夠真正理解;興趣方面我們除了獸迷之外也不一定會有很多重合的地方。當然我們也試圖透過共同參與獸迷之外的活動,作為一個能夠時常問候對方的理由,也共同譜下只屬於我們的獨特記憶。

換句話說,在我目前的開放式關係裡,並沒有任何一個夥伴或者朋友,能夠總是滿足我所有面向被看見的需求。也因此,老實說,我始終還沒有真正認定哪一個夥伴是我唯一的伴侶。

不過雖然說我會尊重他們的時間以及我們之間的微妙距離,我難免會有心底空虛寂寞的時刻,使我很想要立即投入他們的懷抱裡。於是面對孤獨便成為我在開放式關係當中非常重要的課題。唯有讓自己有生產刺激與快樂的能力,才不至於讓自己獨處時陷入稀缺黑洞當中。當然這雖然嘴巴說得容易,我自己在實踐的時候也是撞了很多次牆。謝謝同溫層願意在我撞牆的時候傾聽我的困擾。

關於開放

我目前所處的關係,與我以前所處的一對一關係,在思維上有很大的不同。

我在一對一關係當中所學到的思維,是形影不離、是溝通與體諒、是絕對的忠誠、是籌畫共同的未來;而我在開放式關係當中所學到的思維,則是獨立自主、是溝通與體諒、是絕對的誠實、是尊重對方的界線。當然,這不代表開放式關係就沒有籌畫未來,或者一對一關係就沒有尊重界線。只是我在每段關係當中,都有不同的課題需要去學習;而上面我的歸納結果,僅僅是呈現出我認為當時的關係中比較重要的思維。

開放,對我來說,是解除了我自己對於關係的傳統枷鎖。以前的我總是認為伴侶只有一種模樣,就是每天都與伴侶膩在一起、面對短暫的分離有如割捨骨肉般悲愴,然後等到時機成熟了便很有默契地約定終生共組家庭。但事實上,我自己是有多種社會身分的:是父母的兒子、是公司的員工、是獸迷同好、是要好的高中同學、是和藹熱心的鄰居、是個部落客、是個音樂愛好者。每個社會身分都是自己身上的一道道刻痕,都是構成自己的一部分;而我需要透過彰顯自己所認同的那些刻痕,去感受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著。我沒有辦法只認同伴侶的刻痕而無視其他的。伴侶不會是我人生的全部。

說得深刻點,假使我與伴侶之間的緣份到了盡頭,我一定會難過好一陣子;但是我也一定會在一段時間之後重新站穩腳步,逐漸接受失去伴侶的事實,並且繼續走我自己前方的人生道路。我們互相認定對方是很重要的夥伴,卻也不會想方設法控制對方,讓對方永遠不會離開自己。

我的開放式關係若是站在一對一關係的角度去剖析的話,我與C、D、E的關係堪稱是腳踏三條船;但在我以及夥伴們的思維裡,並不是這樣的。我並非擁有多重伴侶,我是有幸能夠與這三個夥伴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透過肢體接觸看見對方也看見自己。他們是我眾多刻痕當中最閃耀的、最瑰麗的、如寶石般的珍貴存在。在微妙距離的前提,我把握每一個與他們互動的當下,感受小灰狐充溢在我心底。這是我目前的開放式關係。

開放式關係的價值觀,與常見的一夫一妻、建立家庭、生兒育女的價值觀,自然是有很大的歧異;而我還尚未與持有後者價值觀的父母提及這個想法。總有一天會浮現的,這個衝突,無論是自己與自己的,抑或自己與父母的。雖說我應當要嘗試與父母溝通,但眼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根據難度排列:獸迷<同性戀<泛性戀性別狐狸<開放式關係)與他們期望的樣子的諸多差異,我想我還是慢慢來吧。

關於夥伴

我承認,僅憑著上面對於開放的說明,並不足以理解我與我的夥伴具體上是甚麼關係。

前一段時間,我與C一同出遊,沐浴在清爽的海風中。在離開海邊的歸途上,我把我在心底迂迴許久的話分享給C。我說:我想了很久,我們之間,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關係。我一直都找不到適當的詞彙,去準確地描述我們之間的這段共舞。然後我說:

我覺得最接近的說法,就是「我們是會打炮的閨密」。

這話雖然說得既生猛粗俗又溫柔親暱,但我們都覺得相當得準確。我們不是伴侶,因為我暫時對我們之間的未來沒有明確的畫面;我們不是好友,因為獸認同的羈絆絕非其他類型的朋友所能比擬的;我們不是炮友,因為炮友之間只會互相攫取肉體上的歡愉,並且維持最低限度的尊重與禮貌;我們不是夥伴,即使我很常以夥伴這個字眼去形容開放式關係的對象,但一般人對這個詞的理解,比較接近「好麻吉」;我們不是閨密,閨密之間雖然非常親暱、無話不談,但對於肢體接觸,雙方仍會有一條明確的界線,而我跟C(、D、E)之間,早就已經跨過了。

我認為,大多數人所認知的愛情,只有一個維度。在這個維度上,陳列著不同程度的交流:陌生人—泛泛之交—友達—戀人—伴侶。要說這就是條愛情的賽道也不為過。領先的那個伴侶/伴侶候選人,如果視對方為命中注定的戀人的話,那麼那個人便會無時無刻不為了維持領先位置而掛念第二名落後自己多少。

不過在我的眼裡,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就以朋友來說,有的朋友我自小就認識,至今仍然視對方為哥兒們;有的朋友心思細膩也沒有與圈內有交集,所以我可以放心地與他聊圈內的事情(也因此朋友手上有很多人的八卦);有的朋友在我與自己的獸認同纏鬥的時候,默默地陪著我。這些在不同的成長階段所認識的幾個圈外好友們,他們對我來說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我沒有辦法將他們排出「要好程度的先後順序」,更沒有所謂最好的朋友。同理,C、D、E與我的互動,也各自帶給我不一樣的親密感。他們對我來說都是獨特的,其他人都無法取代的。

不過,就像我之前的想法裡面所說的,時間與空間的分配情形確實可以很概括地呈現了現階段這些朋友、夥伴對我的重要性。就這個維度來說,確實是可以將這些朋友根據相處時間的多寡、相處的形式是網路或者見面等,排出先後次序。也的確,我越是可以很自在地與某個夥伴相處,我們相處的時間也就傾向更多。這意味著我與某個夥伴相處的時間越多,乍看越有可能會成為伴侶。

但其實不盡然。因為我很清楚,目前的我與夥伴之間,還缺少了一樣東西。

關於承諾

無論是在關係程度上,抑或時間分配上,我們互相留給對方很大的自主空間,而這意味著其實我們並沒有承諾對方甚麼。這也是為什麼每一個相處的當下都特別珍貴,因為我們並沒有互相承諾長久的陪伴,即便我們心底暗自期待並盼望著。

我們的確沒有承諾天長地久,但為了維繫我們之間的聯繫,為了讓相處的時光能夠再延長一點,我們還是會做一些約定。無論是約定在未來的哪個獸聚相會、是交換日記、是把自己的書借給對方,或者是一起報名參與甚麼活動,一個小小的約定,便能稍微讓自己的心底有股踏實感——就算書借了也有可能不還、報名了也有可能取消。

倘若沒有那些所謂看不見的權威的話,我其實很想要立下一些比如同居或者認定為伴侶等比較大的承諾。但若是在社會普遍認同的價值觀維持原樣的情況下,似乎還是要反求諸己:善用自己的一對一社交技能、善用自己身上所擁有的社交籌碼,尋求並貢獻更多心思在認同開放式關係的同溫層,以編織更大的人際保護網,之類的。畢竟在方向一致的前提下,一群人的力量,還是大過一個人。

最後

或許我太渴求依偎的溫暖了吧,或許我的愛箱空乏太久了吧,我每次一想到正在或者曾經與我愉快相處的夥伴們,我心裡總是滿溢的感謝。是他們的眼神,注視著小灰狐的存在;是他們的雙爪,守護著小灰狐的脆弱。對此我無以回報,只能同樣地注視他們、同樣地守護他們,希冀他們能感受到同樣的溫暖與呵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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